其實只要不去接觸社會，生活很容易就會變得像白紙一般簡單。

林砂自音樂學院畢業後一直靠寫歌度日，沒有簽固定公司、也不會涉足其他工作。

靠著還算體面的版稅躲在屋子裏養養花、讀讀書、玩玩游戲，一連整月不見太陽也不奇怪，低調到如同根本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。

可惜這樣的狀態肯定算不上健康。

即便旁人不知道、不關心，父母總是會為之牽腸掛肚的。

——

又在夢境中浮沈了一宿。

林砂朦朦朧朧聽到手機響，睜眼拿過來見是媽媽許芝華，啞著嗓子接通。

許芝華早年還在寸步不離的照顧兒子，後來林砂非要獨自到北京學音樂，她才勉強放開了手。

“還沒起床嗎？媽媽吵到你了？”

耳機裏響起的又是小心翼翼的問候。

林砂揉揉眼睛：“沒有，平時也是這時候醒，怎麽了？”

許芝華忽然來了勁頭：“之前媽不是跟你說過嗎，你姑姑有個鄰居的女兒，是小學音樂教師，模樣長得端著端正，又跟你興趣相投，她挺喜歡你寫的歌呢，是人家主動聯系的，咱們的情況都跟她說了，她還是想要跟你見一面。”

長輩逼著孩子相親當然不是新鮮事，可是林砂扶住自己毫無知覺的腿，卻隱隱覺得好笑。

他回答：“不用了，我就想一個人過。”

許芝華難過：“一個人怎麽過啊，你幹什麽都不方便，沒有誰來照顧你，媽媽就算死都閉不上眼睛……”

林砂頭痛地回答：“媽，怎麽說這麽嚴重的話……人家好端端的小姑娘，又不是為了照顧我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，她應該有更幸福的人生啊。”

許芝華心裏總是壓抑著苦楚，聞言瞬間就淚崩：“是是，可媽心裏難受，要不是當初沒看好你，也不會害你被車撞到癱瘓！”

林砂看似表情不多，其實異常容易心軟，頓時屈服並表示安慰：“媽，都哪年的事了還拿出來說？你別哭了，我去見一下她可以了吧？”

許芝華這才笑逐顏開：“你想通就好，到時候媽來北京接你一起，起來吃點飯，別餓著肚子知道嗎？”

林砂閉眸答應。

或許不管年齡幾許，每個人在父母眼裏都永遠是小孩。

他有時候覺得壓力十足，但更多是在貪戀著這點被需要被愛著的溫暖，像抓著根救命稻草般，才不至於沈到人生的深海中去。

——

待到洗漱完畢後，林砂一邊檢查電腦郵件，一邊又打開《倩女幽魂》手游。

他玩這個已經好幾個月了，原本只因是端游的粉絲才進去看看，如今號練得不錯，加之在裏面結識些活潑的網友，也就漸漸養成了日常上線的習慣。

由於游戲是手機端的產品，玩法還是以輕操作的掛機任務為主。

林砂找幫會裏的妹子蹭到了一條龍的任務車隊，然後隨手翻看夢島空間裏的新消息。

這個夢島和朋友圈很像，不少人在裏面傳照片發牢騷，給游戲裏各路八卦提供了肥沃的滋生土壤。

誰曉得漫不經心之時，學姐蘇秋的照片卻意外地進入視野。

仔細一看發表人還是昨晚那個騙子小慕慕。

蘇秋是典型的工作狂，只沈迷音樂和制作唱片，從前就沒聽說她喜歡打游戲，如今在Muise忙到快要有絲分裂，更不可能忽然在手游裏勾三搭四，所以想必是盜照吧？

林砂心生厭惡，不由給小慕慕留言：“照片是你本人？”

可惜對方並不在線，回信全無。

——

與很多其他行業一樣，娛樂業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也變得商品化、流程化，如同有條看不見的生產線，將無數青春與才華投入進去，然後生產出美麗到不真實的偶像明星。

吳晨小時候崇拜過陳冠希，現在真愛變成抖森。

可他順理成章地同陷在這灘泥水裏，才發現自己即沒辦法我行我素，也做不到優雅從心。

在粉絲或其他外人看來，剛剛出道就爆火的吳小爺能夠享受頂級資源、能去拍最熱門的綜藝、能代言國際大牌，儼然有了身為藝人值得開心的榮耀和尊嚴。

可是吳晨自己最清楚，在鏡頭內美好的人設下之外，真實的他還太過年輕幼稚，眼前二十一歲的年紀，撐不起來的才華與成績實在太多太多。

——

這回匆匆趕到香港後，吳晨就馬不停蹄地參加了一個老牌美食節目的錄制。

導演給的劇本本來就萬無一失，加之他雖外表精致逼人，性格卻很接地氣，帶著這股反差萌嘻嘻哈哈什麽都敢吃敢做，最後呈現的效果還算不錯。

唯獨叫人腦袋疼的，就是聞風而動的粉絲們各種圍追堵截，嚴重幹擾了拍攝進度。

所以等到終於收工的時候，天已經完全黑透了。

疲倦的吳晨在保姆車裏吃著王智打包給自己的雲吞面，低著頭聽他安排明天工作，顯得有些提不起勁頭來。

幸好滔滔不絕的王經紀人忽然被電話支開，離了車到外面寒暄扯皮。

吳晨朝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，鬼使神差地想起“覆仇”的事，趕快找出手機登錄了《倩女幽魂》。

結果貌似挺高冷的“仇人”還真在蘇秋美女照下留言“照片是你本人？”

吳晨頓時嫌棄：“靠，猥瑣！”

罵完他又訕訕地郁悶。

其實正如白易所說，從前在游戲裏認識的沐小小，還真不是什麽惹人厭的角色，不太熱絡的性格之下是非常耐心、溫柔的性格，常常陪著吳晨打副本、做任務，聽他對生活的抱怨和對糗事的分享，並且永遠給出如沐春風的回應，即便隔著茫茫網絡，三年前的吳晨也覺得那個游戲裏的“老婆”是離自己最近的靈魂。

然而呢，最後不還是被騙的體無完膚？

這般琢磨著，吳小爺又從失落變成了憤懣，打開變聲器賤兮兮地私聊沐小小：“嘻嘻，是的，我長得好看嗎？”

——

難道沒人告訴這個騙子，低端變聲器的效果真的很惡心？

當晚，林砂在家聽到小慕慕的語音，不禁胃內翻滾，冷冰冰地回覆串省略號。

——

【木葉亭下】：……

【小慕慕】：哥哥，帶我練級呀！

【木葉亭下】：不用，這游戲對新手挺友好。

【小慕慕】：可我想跟你一起玩。

【木葉亭下】：哦。

——

哦什麽哦啊？！

坐在保姆車裏的吳晨糾亂了精心打理的發型，轉轉葡萄眼想出新註意。

——

【小慕慕】：哥哥，可以加我進幫會嗎？我很聽話的，我願意幫助大家，只求哥哥姐姐帶我練級。

【木葉亭下】：不用了吧，90級以下幫會不收。

木葉亭下已下線。

——

吳晨還很少被這麽無視，頓時火冒三丈。

幸好王智貓著腰進了車，阻止到他繼續犯蠢，安排道：“明天去臺灣當演唱會嘉賓，後天再回北京。”

雖然吳晨的原創能力實在不行，但賴於在韓國苦學的那些本事，能歌善舞他還是做得到的。

把碗裏的雲吞面胡亂吃完，吳晨點頭答應道：“哦，好啊。”

王智疑惑：“這麽聽話？非奸即盜吧？”

吳晨嘖了聲：“智哥你是不是抖M啊，聽話還嫌棄？我本來就靠譜的很，回北京還約了林老師去調我另外一個作品呢。”

正在這時，他剛巧收到林砂微信，內容很言簡意賅：“周五我家裏有事，你晚兩個小時來吧。”

吳晨舉起來晃晃手機：“看，這可不賴我。”

王智皺眉：“其實你不願意的話，讓林砂幫你把歌直接改好，署名是你，多給他點酬勞就好了。”

吳晨惱怒地露出白牙：“我說了幾次了，我不找槍手！別煩我！”

王智是個老江湖，娛樂圈骯臟到什麽程度他都能全盤接納，對小年輕的這點堅持既不否定、也不教育，只是哼道：“那隨便你，反正累的是你，以後你的歌寫不到一定水準再也不許發了，別給公司找麻煩，非要坐實繡花枕頭的名號，丟臉的可不是我們！想找你漏子的人多著呢。”

吳晨的自尊心被小小地刺痛到，但他沒有反駁，只是悶頭把便當盒子放進打包袋疊好，然後反問：“其實智哥你也只是把我當成賺錢的消耗品吧？等過幾年年紀大了，就再去培養新的小鮮肉——不過我倒不反對，你有你的想法、我也有我的，但求工作之外的時候，少幹涉我的生活。”

他舉起手機：“我把該幹的事幹了，然後想玩什麽就玩什麽，想吃什麽你也管不著，明白？”

王智瞧了吳晨幾秒，轉而呵呵笑：“至於嗎？我也是為你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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